黄博士临证思考（五）一个好医生的责任是什么？

本文核心观点

一个合格医生的责任，并不仅仅是治疗疾病。

医生还应该帮助患者明确诊断、理解疾病、减轻痛苦、恢复功能、避免过度治疗、给予方向，并帮助患者学会长期管理自己的身体。

医生面对的从来不是疾病，而是患病的人。

这些年看病越来越多，我经常会思考一个问题，一个合格的医生，到底应该承担什么责任？

年轻的时候，我觉得医生最重要的工作就是治病。病人哪里不舒服，就想办法把哪里治好；病人哪里疼，就想办法把疼痛消除。

后来临床做得久了，我慢慢发现，治疗其实只是医生工作的一部分。一个真正合格的医生，不仅仅要会治疗，更要帮助患者理解疾病、面对疾病、管理疾病，并最终重新回到正常生活。

这些年下来，我逐渐把医生的责任归纳为八个方面。

第一，明确诊断

我始终认为，诊断是一切治疗的前提。

如果连疾病是什么都没有弄清楚，再积极的治疗也可能是在错误方向上努力。一个医生最大的责任，不是马上开始治疗，而是先判断自己面对的究竟是什么问题。

前段时间有一位反复眩晕的患者来找我。最开始看起来很像耳石症，因为她的眩晕也有体位诱发的特点。很多人看到这样的病人，第一反应就是复位治疗。

但仔细询问以后，我发现她的发作方式、持续时间以及发作后的残留症状都与典型耳石症并不一致。

后来经过进一步专科评估，诊断方向也证实并不是普通耳石症，而更倾向于一种发作性神经系统疾病。

这个病例让我再次体会到，医生最重要的能力之一，不是马上开始治疗，而是能够保持怀疑。病人说自己是什么病，不一定就是那个病；别人医生说是什么病，也不一定就是那个病。

医生必须回到疾病本身，回到症状本身，回到疾病发展的规律本身。

明确诊断，并不意味着自己什么都知道。很多时候，明确诊断也包括知道什么时候进一步检查，什么时候转诊，什么时候请其他专科协助。

帮助患者找到正确诊断，本身就是一种重要的医疗价值。

第二，解释疾病

很多时候，患者真正害怕的并不是疾病，而是对疾病的误解。

我曾经治疗过一位二十岁左右的大学女生。她因为头痛、头晕和疲劳已经休学在家两三年。最初见到她的时候，她非常焦虑，对未来也充满担忧。

后来聊天时我发现，她的父亲患有严重偏头痛多年。从小到大，她经常看到父亲偏头痛发作时躺在黑暗房间里休息，不能工作，也不能见光。

这种画面在她心里留下了很深的印象。

后来当她自己开始出现头痛的时候，她很自然地认为，自己也得了和父亲一样的病。

随着时间推移，她越来越关注自己的身体，越来越担心未来，症状也越来越严重。她不敢去人多的地方，不敢长时间学习，最后甚至休学在家。

检查后我发现，她的情况与典型偏头痛并不相符。长期伏案学习让她的颈肩背部肌肉高度紧张，肩背硬得像木板一样，双手冰凉，头痛更符合长期肌肉紧张引起的紧张性头痛。

经过治疗，她的头痛和头晕明显减轻。

但现在回头看，我认为真正改变她的并不仅仅是针灸，而是后来那次解释。

我告诉她：“你爸爸的是偏头痛，你的不是。你不需要按照你爸爸的人生轨迹生活。”

后来她逐渐走出了对偏头痛的恐惧，恢复信心，重新回到学校。

这个病例让我明白，很多时候医生不仅是在治疗疾病，也是在帮助患者摆脱对疾病的恐惧。

患者理解了自己的疾病，很多焦虑自然会减轻。

第三，减轻痛苦

医学发展到今天，真正能够彻底治愈的疾病其实并不多。很多慢性疼痛治不好，很多退变性疾病治不好，很多神经系统疾病也无法完全恢复。

即使如此，医生仍然有非常重要的价值。因为我们可以减轻患者的痛苦。

疼痛减轻一点，睡眠改善一点，头晕少一点，焦虑轻一点，对于患者来说都是真实存在的改变。

这些年我越来越觉得，减轻痛苦本身就是医学最重要的价值之一。有时候病没有完全好，但病人的生活质量明显提高了，这同样是一种成功。

第四，恢复功能

很多患者来找医生的时候，说自己疼。但继续问下去会发现，他们最在意的其实不是疼，而是因为疼而失去了某种能力。

有人因为腰痛弯不下腰，有人因为膝痛上下楼困难，有人因为肩痛连衣服都穿不上，也有人因为头晕无法继续工作。

因此在我看来，症状改善只是过程，功能恢复才是真正的目标。

这些年我越来越关注患者还能做什么，而不仅仅关注患者还有哪里痛。

能够重新工作，能够重新运动，能够重新照顾家人，这些往往比单纯的疼痛评分下降更有意义。

第五，避免过度治疗

医生不仅要知道什么时候治疗，更要知道什么时候停止治疗。

现实中，很多医生习惯把所有问题都拉回自己的治疗体系。会针灸的人看到什么都想针灸，会手法的人看到什么都想调整，会开药的人看到什么都想开药。但患者真正需要的，不一定是我们最擅长的东西。有些病适合手术，有些病适合药物，有些病适合康复训练，有些病适合针灸。

一个成熟的医生，首先考虑的应该是患者最需要什么，而不是自己最擅长什么。

医生首先忠于患者利益，然后才是自己的治疗工具。

第六，与疾病同行

这是我这些年越来越深的体会。

很多疾病并不会因为患者希望它消失就消失。衰老不会消失，很多退变不会消失，部分耳鸣不会消失，很多神经系统疾病也不会完全恢复。

有一次，一位三十多岁的高级别脑胶质瘤患者来找我治疗。经过手术、放疗和化疗以后，他留下了明显的肌张力问题和功能障碍。

我非常清楚，针灸不可能改变疾病最终的发展方向。这个时候，医生最重要的责任已经不再是承诺治愈，而是帮助患者减少痛苦，提高生活质量，帮助他更舒服、更有尊严地生活。

有时候医学不是战胜疾病，而是帮助患者学会与疾病共处。

第七，给予方向

这些年我发现，很多患者的问题不是没有治疗，而是治疗太多。检查做了一堆，意见听了一堆，网上资料查了一堆，最后反而越来越迷茫。

这个时候医生的重要职责之一，就是帮助患者建立方向感。告诉他哪些问题真正重要，哪些问题暂时不用担心；哪些治疗值得继续，哪些治疗意义有限；什么时候需要进一步检查，什么时候可以安心观察。

方向正确，很多时候比努力更重要。

第八，帮助患者管理自己的身体

医生不能陪伴患者一辈子。

因此最好的医生，不是让患者永远依赖自己，而是让患者越来越了解自己的身体。知道什么样的疼痛需要重视，知道什么样的问题可以观察，知道如何运动，知道如何休息，知道如何管理压力，知道如何减少疾病复发。

很多慢性疾病最后比拼的并不是治疗本身，而是患者长期管理身体的能力。

如果患者能够越来越理解自己的身体，那么很多疾病自然会越来越少。

结语

这些年行医下来，我越来越觉得，疾病只是一个名称，检查报告也只是一个结果。真正需要帮助的，是那个因为疾病而困惑、恐惧、痛苦的人。

对于能够治愈的疾病，我们尽力帮助患者恢复健康；对于无法完全治愈的疾病，我们帮助患者减轻痛苦，提高生活质量；对于需要长期伴随一生的疾病，我们帮助患者学会接受现实，与疾病和平共处。医学的目的，并不仅仅是消灭疾病。

无论是针灸、药物、手术还是康复治疗，最终的目标都不是为了证明医生有多高明，而是帮助患者重新回到生活。

能够继续工作，能够继续学习，能够照顾家人，能够享受生活，能够尽可能像正常人一样生活，这才是医疗真正的意义。

如果说我行医四十多年有什么体会的话，那就是医生治的不是病。而是生病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