病案4|阵发性胃痛两年:从一次急性事件到系统性失衡的演变 一、病例背景 患者男性,30岁,Kiwi,体格结实,从事木工工作。 两年前在海外旅行期间,突发恶心、呕吐、腹泻与腹痛,整体表现符合典型的急性胃肠炎模式。急性期过后,症状虽明显缓解,但遗留下胃部不适与轻度恶心,对饮食逐渐变得敏感。 返新西兰后就诊家庭医生,曾连续使用质子泵抑制剂(PPI)约三个月。用药期间症状并未改善,反而逐渐加重。停药后约半年内,胃肠状态逐步恢复至相对可接受水平,但仍间断存在腹部不适,饮食也变得格外谨慎。 近两个月因一次饮食诱发,再次出现胃痛、恶心,偶伴腹泻。虽可自行缓解,但患者心理负担明显加重。本次就诊前两天出现急性发作,表现为剧烈腹痛、明显恶心呕吐及腹泻,症状强烈,已超出患者可耐受范围。 既往胃镜检查显示:胃体、胃窦及十二指肠结构基本正常,无炎症、溃疡或肿瘤,仅见胃底腺息肉,并提示下食管括约肌相对松弛。 二、四阶思维解析 第一阶:症状层——反复发作的“胃病表象” 从第一层看,这是一例典型的反复胃肠不适病例:阵发性胃痛、恶心呕吐、腹泻,对饮食高度敏感,症状呈波动性发作。若停留在这一层,大多数判断会直接归入消化系统疾病范畴。 但四阶思维在起点并不急于归类,而是完整记录症状的形态与节律,为后续层级判断保留空间。 第二阶:器官层——先回答一个简单却关键的问题 第二阶的核心,其实只有一句话:胃这个器官有没有坏。 胃镜提供了极高价值的排除信息:结构基本正常,无炎症、无溃疡、无肿瘤。胃底腺息肉本身难以解释剧烈症状,而PPI治疗不仅无效,反而加重不适。 到这一层,可以形成一个清晰结论——这不是器质性胃病。如果仍沿“胃炎—胃酸—反流”路径推进,只会在检查与用药之间反复循环,却始终无法解释症状的强度与波动性。 第三阶:系统层——问题开始变得立体 当器官层被排除后,症状重新被放回整体系统中观察,就会呈现出另一种结构。 上消化道表现为恶心与呕吐,下消化道则伴随腹泻;症状具有诱发性、阶段性失控的特点,同时明显受情绪、注意力与担忧程度影响。这些特征更符合胃肠—自主神经系统调控失衡的模式。 也就是说,胃并未损坏,肠道也未感染,问题发生在系统的调控层面。PPI在这一层的失效便不难理解——它作用于酸分泌,却无法修复调控网络,反而可能通过改变消化环境与菌群稳定性,使系统变得更加脆弱。 第四阶:神阶——看见症状背后的心理与社会结构 真正的深层,在第四阶。 一次真实而剧烈的急性胃肠炎,往往会在个体心理中留下“失控记忆”。此后,每一次轻微不适,都会被大脑放大为潜在威胁。与此同时,现代社会的信息环境不断强化对消化道疾病的恐惧——胃癌、肠癌、年轻人重病的叙事在媒体与网络中反复出现,形成一种普遍的背景焦虑。 在这样的语境下,患者逐渐形成高度警觉的身体关注模式:长期过度谨慎饮食,避免一切可能的刺激,对胃肠信号保持持续监测。表面看似自我保护,实则让系统长期停留在防御状态,适应能力不断下降。 体检时一个细节具有象征意义——局部并无明显压痛,但整个腹部呈现弥散性紧张与僵硬。这种非局灶性的张力,正是自主神经高负荷状态下的典型躯体表达。 三、治疗思路 当问题被还原为系统失衡后,治疗目标自然不再是“治胃”,而是重建胃肠—自主神经系统的稳定性。 第一步,是解除患者对器官损坏的恐惧。明确告知胃的结构正常,没有严重疾病,这是系统松动的起点。第二步,是停止在错误层级上的过度干预,避免持续围绕抑酸或单一症状进行治疗。第三步,则是将干预重心转回生活本身——恢复规律作息,增加适度运动与身体活动,让注意力从胃肠道逐渐回到完整生活结构中。 饮食层面不再强调“绝对避免”,而是逐步恢复信心,让系统重新学习适应。真正的治疗,并非压制症状,而是帮助系统恢复弹性。 四、病案启示 这一病例提醒我们,在现代临床中,相当一部分被归为“胃病”的问题,本质上是系统调控失衡与疾病恐惧共同塑造的结果。 如果医生始终停留在器官、检查与药物层面,患者很容易陷入越查越怕、越治越乱的循环,系统张力反而不断上升。 四阶思维的价值,在于重新排列观察层级——看清症状所在的维度,不在错误层面消耗患者,而是在真正有效的层级介入系统。 如果用一句话概括,这是一例由急性胃肠事件启动,在系统层面失衡,并被现代信息环境不断放大的身—心—社会整合型胃肠功能失调病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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病案3|左足疼痛两周:被忽略的负荷型神经卡压 一、病例背景 患者女性,30岁,华裔,厨师。身高约175cm,体重约95kg。主诉左足疼痛约两周。 疼痛呈间歇性发作,多在行走时出现。病程中曾有一次明显加重的急性发作,疼痛持续约两小时,几乎无法行走。除此之外,大多数时间疼痛并非持续存在,而是呈现出波动性特点。患者无明确扭伤、跌倒或外伤史。 从表面看,这是一个非常常见的足部疼痛病例。但疼痛的发作形式与典型的踝关节扭伤或局部劳损并不完全一致,这种“不典型”,往往正是进一步分析的起点。 二、四阶思维解析 第一阶:症状层——足痛的常规路径 在第一阶,问题看起来并不复杂。疼痛位于左足,与行走相关,病程较短。大多数临床判断在这一层就会迅速归类:局部劳损、踝关节问题、小关节炎,甚至痛风。 这种判断方式并非错误,但四阶思维在第一步的任务不是下结论,而是尽量完整记录现象,避免过早锁定路径。很多误判,往往发生在第一阶过早“定性”的瞬间。 第二阶:功能层——疼痛性质开始改变意义 进一步检查后,一些细节开始改变诊断方向。患者在疼痛区域存在明显痛觉过敏,对触碰的描述带有典型的神经性语言——“厚一层”“触感不对”。疼痛的性质也更偏向剧痛,而非单纯压痛或拉伤样疼痛。 这些信息提示,疼痛可能并非来源于肌肉或关节,而更符合神经功能异常的表现。至此,思维开始从“结构性疼痛”转向“神经性疼痛”。这一转向,往往决定后续路径的宽窄。 第三阶:结构层——锁定具体的神经通道 当神经机制被纳入考虑后,定位就变得更加关键。检查显示,感觉异常主要分布于小腿下段至足背区域,悬钟穴压痛明显,而双侧踝关节肌力基本对称,提示腓总神经主干受累可能性不高。 结合神经走行与体征,诊断逐渐聚焦于腓浅神经。对常见卡压点进行按压时,可诱发典型局部疼痛,从而完成“症状—结构”的闭环验证。到这一层,问题已经从模糊的“足痛”,收敛为明确的“腓浅神经卡压”。 第四阶:背景层——为什么偏偏发生在她身上 真正让这个病例具有临床价值的,是第四阶。 患者体重明显超出理想范围,同时职业为厨师,每天站立时间可达8至12小时。长期持续负重,使下肢始终处于高负荷状态。体重因素叠加职业性站立,会在小腿外侧形成长期筋膜高张力环境,逐渐压缩神经滑动空间。 在这种背景下,即便没有明确外伤,也可能出现周围神经的慢性机械刺激。神经张力在日常负荷中逐步累积,最终以局部足痛的形式显现出来。 因此,这一例腓浅神经卡压,并非偶然事件,而是长期负荷结构失衡的结果。所谓“突然出现的足痛”,本质上是一个慢性负荷模型的显性化。 三、治疗思路 当问题被还原为负荷型神经卡压后,治疗目标自然不再是单纯止痛,而是解除神经在筋膜通道中的机械限制,同时降低持续负荷。 干预首先集中于局部结构松解,通过软组织与筋膜释放,降低对神经的持续刺激,恢复其滑动空间。但真正决定预后的,是生活方式层面的调整。包括减少连续站立时间,合理安排工作间歇,以及逐步推进体重管理。 这一类病例的核心不在于“松开一次”,而在于减少神经长期被消耗的条件。如果负荷模型不改变,局部治疗往往只能获得阶段性缓解。 四、病案启示 这一病例揭示了四阶思维的一个重要维度:疼痛的发生,不只是“哪里卡住了”,更要回答“为什么在这个人身上卡住”。 如果仅停留在结构诊断层面,腓浅神经卡压可以被反复处理,却难以真正终止循环。只有把体重背景与职业性负荷纳入病因核心,诊断才完整,干预才具备长期意义。 四阶思维的价值,不在于找到更多结构细节,而在于重新排列因果层级。当背景被看清,很多“难治性疼痛”会突然变得清晰。 【黄博士在四阶思维下的病案分享】
> View article病案1|急性右侧腰背痛:一次从症状走向结构的四阶思维演练 一、病例背景 患者女性,46岁。一周前在家中弯腰从厨房取物时,突发右侧腰背部剧烈疼痛,当场几乎不能活动。疼痛范围从右侧肋弓下缘延伸至髂嵴附近,患者自述为“右侧下腰背痛”。 症状有两个鲜明特征:一是咳嗽、打喷嚏、深呼吸时疼痛明显加重;二是腰背部一切主动活动都会诱发或放大疼痛。单从日常经验来看,这几乎是一个典型的“急性腰背痛”场景,但也正因为太典型,反而容易让人停留在表层解释。 二、四阶思维解析 第一阶:症状层——典型,但也最容易误判的一层 从表象看,这类病例极易被归入“肌肉拉伤”的范畴:弯腰取物后突然发作,局部压痛明显,患者主观感觉像“扭了一下腰”。无论医生还是患者,都会自然联想到肌肉痉挛或软组织损伤。 但临床真正的转折点,往往藏在“解释不了的细节里”。在这个病例中,一个简单的问题足以动摇肌肉假设:为什么咳嗽或打喷嚏会立刻加重疼痛?单纯的肌肉损伤,很难对腔内压力变化如此敏感。如果第一阶停住,诊断就会被症状表象锁死。 第二阶:功能层——当疼痛开始呈现“神经特征” 当注意力从“疼在哪里”转向“什么时候最疼”,线索开始改变。咳嗽痛、喷嚏痛、深呼吸痛,这三点具有非常明确的神经提示意义。查体进一步印证这一方向:右侧T10–T12皮节感觉较对侧敏感,胸腰交界区椎旁压痛明显,且压痛可牵扯至患者主诉区域。 至此,问题的性质已经发生转变。疼痛不再只是局部软组织问题,而是带有明确节段性的神经参与。换句话说,这不是肌肉在喊痛,而是神经系统在发出信号。第二阶的价值,正在于把思维从“局部结构损伤”提升到“功能机制异常”。 第三阶:结构层——真正的追问从这里开始 确认神经受刺激只是中途站,真正关键的问题是:谁在刺激神经? 体格检查给出了决定性线索。T10–T12节段椎旁压痛集中,对应节段活动度受限,而在进行轻度小关节松动后,患者咳嗽时的牵拉痛迅速减轻。这种“症状—操作—反馈”的即时闭环,强烈提示问题的结构来源。 综合判断,更符合胸椎小关节功能紊乱或关节囊轻度卡压,通过局部机械刺激影响同节段神经根,继而表现为肋间神经样疼痛。到这一层,诊断已经从“是什么痛”,推进到“痛从何来”。 第四阶:结构背景层——为什么偏偏发生在她身上 四阶思维的真正分水岭,不在于找到结构异常,而在于继续追问:为什么这个结构会失衡? 从整体力学背景来看,这类患者往往具备一些共同特征。长期久坐或伏案,使胸腰交界区逐渐僵硬;轻度姿势失衡或脊柱侧偏,使局部受力不均;核心稳定功能不足,使该区域既缺乏灵活性,又缺乏稳定性。胸腰交界本就是应力转换区,一旦稳定与活动之间失衡,轻微的日常动作就可能成为触发点。 因此,这次急性发作,并非偶然事件,而是长期结构张力累积下的一次“临界点释放”。弯腰只是最后一根稻草,真正的病因,早已埋在结构背景之中。 三、治疗思路 当结构主轴被看清后,治疗方向自然变得清晰。核心目标不是单纯止痛,而是解除神经根刺激源,同时打断局部的防御性张力循环。 首先,通过松动胸腰交界小关节,减轻节段性机械刺激,直接降低神经根张力。其次,配合针刺或手法放松周围过度收缩的肌群,使肌肉从保护性痉挛中退出,恢复正常张力分布。最后,引导患者进行轻度前屈、后伸及侧屈活动,帮助关节重新回到相对正常的运动轨迹。 治疗后的即时反应具有很高的诊断价值。一次干预后,患者剧痛明显缓解,尤其咳嗽不再诱发剧烈牵拉痛,这种功能性改善,反向验证了判断链条的正确性。 四、病案启示 急性腰背痛最容易犯的错误,是被“痛点”牵着走。一旦出现咳嗽痛这类节段性提示,就必须跳出局部视角,考虑神经参与的可能。沿着神经机制继续追问,往往能够追溯到更深层的结构问题,甚至进一步看到背后的长期力学失衡。 四阶思维的意义,不只是提高诊断准确率,更重要的是改变看病的方向——从症状出发,但不止步于症状;从结构入手,但不困于结构;最终回到“人”的整体背景中去理解一次看似偶然的发作。 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 病案2|左侧睾丸痛13年:一次被忽略的腰大肌链 一、病例背景 患者男性,Kiwi。左侧睾丸不适已持续约13年,近两年明显加重。主要表现为左侧睾丸隐痛、酸胀,伴随阴囊下坠感及腹股沟轻度不适。症状具有明显的体位相关性——站立或行走时间较长时加重,平躺休息后可缓解。 既往用药反应具有提示意义:布洛芬、扶他林等抗炎镇痛药可缓解症状,而抗生素完全无效。患者多年辗转多科室,曾被怀疑附睾炎、精索静脉曲张或结扎术后遗症,但始终未获得明确解释。 病史中另有一个重要背景:患者曾长期处于严重肥胖状态,体重约130kg,后通过手术及减脂方式快速减重约50kg,目前体重约90kg。患者本人倾向将症状归因于年轻时的输精管结扎或血管问题。 初次治疗后一周复诊时,患者反馈症状明显缓解,数日内几乎未再出现疼痛,这一短期反应提示判断方向具有一定准确性。 二、四阶思维解析 第一阶:症状层——睾丸痛的直觉陷阱 临床中,“睾丸痛”往往会自动引导诊断方向。附睾炎、精索静脉曲张、结扎术后综合征,都是常见的第一反应路径。但当症状被拆解细看时,矛盾开始显现。 首先,睾丸本体触诊无明显压痛,无红肿热表现;其次,抗生素治疗长期无效,而NSAIDs却有效;更关键的是,一次结构性干预后症状即明显缓解。这些线索共同指向一个事实:疼痛虽然位于睾丸区域,但病变未必来自睾丸本身。 第一阶的任务,是识别这种“位置误导”。 第二阶:功能层——神经牵扯模式逐渐浮现 当视角从器官转向功能机制,症状的逻辑开始连贯起来。“隐痛、下坠感、腹股沟牵扯”这一组合,具有典型的神经性疼痛特征。再结合体位相关性——活动多加重、卧位缓解——以及止痛药有效而抗生素无效,更符合神经张力异常而非感染过程。 在解剖层面,这种模式高度对应生殖股神经的牵扯痛表现。换句话说,这是一种“投射到睾丸的神经疼痛”,而不是睾丸局部病变。至此,诊断已经从器官思维转入神经思维。 第三阶:结构层——真正的源头藏在腰大肌链 进一步检查揭示了决定性证据。腹部深压髂腰肌时,患侧明显肥厚、质硬,压痛可达6分,而健侧仅1–2分,提示长期张力异常。Thomas试验阳性,说明腰大肌存在明显缩短;在屈伸髋关节过程中出现典型的“弹响腰大肌”,提示肌腱滑动障碍。 这三条体征形成了一个清晰的结构闭环:长期紧张肥厚的腰大肌,通过牵扯L1–L2节段神经根,进而影响生殖股神经的远端感觉分布,最终表现为所谓的“睾丸痛”。 到这一层,疼痛的真实来源已经显现——问题不在睾丸,而在腰大肌链。 第四阶:结构背景层——肥胖与快速减重留下的“力学遗产” 真正让这个病例具有深度的,是背后的结构演变过程。长期肥胖阶段,腹部重量增加,骨盆前倾加重,腰大肌持续处于代偿性收缩状态。在这种长期高负荷环境下,肌肉逐渐发生慢性肥厚与适应性缩短。 随后快速减重近50公斤,虽然体重下降,但肌肉的结构记忆并不会同步重置。慢性肥厚的腰大肌仍然维持旧有张力模式,而躯干整体稳定性却因体重骤降而下降,使原本隐匿的神经牵扯逐渐显性化。 因此,症状在近两年加重,并非偶然波动,而是结构力学重新分配后的结果。所谓“慢性睾丸痛”,实际上是肥胖—代偿—快速减重这一整条结构链的延续表现。 三、治疗思路 当问题被定位在腰大肌链后,治疗策略也必须随之调整。核心目标不再是局部止痛,而是解除腰大肌对节段神经的持续牵扯。 治疗首先聚焦于深层髂腰肌松解,这是整个干预的关键。通过腹部深压松解及针对性针刺,改善肌腱滑动,降低局部张力。其次,通过松动L1–L2节段小关节,进一步降低神经根机械应力。同时,对腹股沟出口区域进行适度松解,减少远端神经通道的张力叠加。 在被动干预之外,更重要的是重建功能模式。通过腰大肌放松训练与髋伸展训练,引导肌肉从长期代偿状态逐步回归正常功能轨道。一次治疗后的明显缓解,既是疗效表现,也构成了对诊断链条的再次验证。 四、病案启示 这个病例最具启发性的地方,在于它揭示了一种常被忽视的错位现象:症状所在的位置,并不等同于病因所在的位置。许多慢性睾丸痛,如果只停留在局部器官层面,很容易陷入长期无解的循环。 […]
> View article病案1|急性右侧腰背痛:一次从症状走向结构的四阶思维演练 一、病例背景 患者女性,46岁。一周前在家中弯腰从厨房取物时,突发右侧腰背部剧烈疼痛,当场几乎不能活动。疼痛范围从右侧肋弓下缘延伸至髂嵴附近,患者自述为“右侧下腰背痛”。 症状有两个鲜明特征:一是咳嗽、打喷嚏、深呼吸时疼痛明显加重;二是腰背部一切主动活动都会诱发或放大疼痛。单从日常经验来看,这几乎是一个典型的“急性腰背痛”场景,但也正因为太典型,反而容易让人停留在表层解释。 二、四阶思维解析 第一阶:症状层——典型,但也最容易误判的一层 从表象看,这类病例极易被归入“肌肉拉伤”的范畴:弯腰取物后突然发作,局部压痛明显,患者主观感觉像“扭了一下腰”。无论医生还是患者,都会自然联想到肌肉痉挛或软组织损伤。 但临床真正的转折点,往往藏在“解释不了的细节里”。在这个病例中,一个简单的问题足以动摇肌肉假设:为什么咳嗽或打喷嚏会立刻加重疼痛?单纯的肌肉损伤,很难对腔内压力变化如此敏感。如果第一阶停住,诊断就会被症状表象锁死。 第二阶:功能层——当疼痛开始呈现“神经特征” 当注意力从“疼在哪里”转向“什么时候最疼”,线索开始改变。咳嗽痛、喷嚏痛、深呼吸痛,这三点具有非常明确的神经提示意义。查体进一步印证这一方向:右侧T10–T12皮节感觉较对侧敏感,胸腰交界区椎旁压痛明显,且压痛可牵扯至患者主诉区域。 至此,问题的性质已经发生转变。疼痛不再只是局部软组织问题,而是带有明确节段性的神经参与。换句话说,这不是肌肉在喊痛,而是神经系统在发出信号。第二阶的价值,正在于把思维从“局部结构损伤”提升到“功能机制异常”。 第三阶:结构层——真正的追问从这里开始 确认神经受刺激只是中途站,真正关键的问题是:谁在刺激神经? 体格检查给出了决定性线索。T10–T12节段椎旁压痛集中,对应节段活动度受限,而在进行轻度小关节松动后,患者咳嗽时的牵拉痛迅速减轻。这种“症状—操作—反馈”的即时闭环,强烈提示问题的结构来源。 综合判断,更符合胸椎小关节功能紊乱或关节囊轻度卡压,通过局部机械刺激影响同节段神经根,继而表现为肋间神经样疼痛。到这一层,诊断已经从“是什么痛”,推进到“痛从何来”。 第四阶:结构背景层——为什么偏偏发生在她身上 四阶思维的真正分水岭,不在于找到结构异常,而在于继续追问:为什么这个结构会失衡? 从整体力学背景来看,这类患者往往具备一些共同特征。长期久坐或伏案,使胸腰交界区逐渐僵硬;轻度姿势失衡或脊柱侧偏,使局部受力不均;核心稳定功能不足,使该区域既缺乏灵活性,又缺乏稳定性。胸腰交界本就是应力转换区,一旦稳定与活动之间失衡,轻微的日常动作就可能成为触发点。 因此,这次急性发作,并非偶然事件,而是长期结构张力累积下的一次“临界点释放”。弯腰只是最后一根稻草,真正的病因,早已埋在结构背景之中。 三、治疗思路 当结构主轴被看清后,治疗方向自然变得清晰。核心目标不是单纯止痛,而是解除神经根刺激源,同时打断局部的防御性张力循环。 首先,通过松动胸腰交界小关节,减轻节段性机械刺激,直接降低神经根张力。其次,配合针刺或手法放松周围过度收缩的肌群,使肌肉从保护性痉挛中退出,恢复正常张力分布。最后,引导患者进行轻度前屈、后伸及侧屈活动,帮助关节重新回到相对正常的运动轨迹。 治疗后的即时反应具有很高的诊断价值。一次干预后,患者剧痛明显缓解,尤其咳嗽不再诱发剧烈牵拉痛,这种功能性改善,反向验证了判断链条的正确性。 四、病案启示 急性腰背痛最容易犯的错误,是被“痛点”牵着走。一旦出现咳嗽痛这类节段性提示,就必须跳出局部视角,考虑神经参与的可能。沿着神经机制继续追问,往往能够追溯到更深层的结构问题,甚至进一步看到背后的长期力学失衡。 四阶思维的意义,不只是提高诊断准确率,更重要的是改变看病的方向——从症状出发,但不止步于症状;从结构入手,但不困于结构;最终回到“人”的整体背景中去理解一次看似偶然的发作。 【黄博士在四阶思维下的病案分享】
> View article一个老医生的自我修炼随笔(一百) ——西医让人活下去,中医让人活得好 我们每天面对的这些急慢性疾病,其实都能被放入“四阶思维”里重新看见它们的本质。一阶、二阶的疾病决定一个人能不能活,三阶、四阶的疾病决定一个人活得好不好。中医与西医,从来不是孰强孰弱的问题,而是在不同阶层发挥各自的力量。 一阶与二阶的疾病,是西医的主场。它们来得快、定位清晰、病因明确、危及生命,必须立即处理。急性感染、重大外伤、心梗、脑梗、器官衰竭、恶性肿瘤、脓毒症、急性神经压迫、创伤性骨折,这些都是典型的一阶、二阶疾病。在这个层次,西医的能力是无可替代的。抗生素能救命,手术能修复破损,ICU 能维持生命,肿瘤可以切除,化放疗能延长生命。一阶问题不解决,人就活不下来,这是最朴素的医学真理。 而在这一阶,中医几乎没有抓手。不是因为中医不好,而是因为一阶疾病本质上需要外力干预,自愈力在濒危状态下没有空间发挥作用。救命靠西医,西医让人活下去,这是天经地义。 但三阶与四阶疾病完全不同。它们不会立刻要命,却能让人长期痛苦;检查往往正常,但症状却真实得让人掉眼泪;病因不是一个点,而是一张网;牵连着经络、节律、张力场、自主神经。慢性疼痛、长期疲劳、睡眠失调、反复性偏头痛、自主神经紊乱、情绪相关的身体症状、代偿性疼痛、全身酸痛,这些病不会让人死,却能让人活得非常辛苦。而恰恰,这些是中医的主战场。 中医的力量不在外力,而在激活身体内部的秩序。调气血,调经络,调节律,调张力场,调情志,归根到底,就是调动自愈力。三阶、四阶的问题,本质上不是“外来的病”,而是身体自己运行偏了航。自主神经失衡、情绪—身体耦合紊乱、张力系统紊乱、气血运行受阻、节律破坏、自愈力下降,这些问题手术治不好,药物也常常无从下手,最终都要依靠身体自己恢复运行能力。而中医所做的,就是重新让身体的顺畅、节律与平衡回来。疼痛减少了,睡眠变好了,情绪安定了,胃口恢复了,整个人亮了起来。能不能活下去靠西医,能不能活得好,中医功不可没。 西医靠外力,中医靠内力;西医治结构破损,中医治系统失衡;西医解决生死,中医解决生活。两者不是二选一,而是各行其道,各尽其职。现代中国人非常幸运,我们同时拥有两套成熟的医学系统。 写到第一百篇,《自我修炼随笔》的记录到这里暂告一段落。但我对医学的思考、对体系的打磨、对生命本质的探索,却刚刚开始。真正的修炼,不在随笔里,而在未来的每一天诊疗中。 一个老医生的自我修炼随笔系列 我的油管频道链接
> View article一个老医生的自我修炼随笔(九十九) ——用现代语言解读中医的【舌脉象和五脏】 很多年来,我一直以为中医和西医是两套体系、两种世界,好像互相无法对话。直到近几年,我才慢慢明白,它们其实从来不是两个世界,而是同一个生命系统的两种描述方式。让中医走向未来,第一步不是创新,也不是创造新理论,而是把语言换掉。只要语言变了,框架就会自动更新;框架一变,中西之间那堵厚墙也就自然消失了。 最典型的例子,就是脉。过去我们被教导寸关尺对应心肝脾肺肾,好像脉象就是器官地图。但桡动脉只有一条,一根血管不可能物理上分成三个器官区。今天我们可以这样理解,寸关尺根本不是解剖定位,而是一条脉的三个“解读方向”。寸脉是看动力系统,反映神经张力、循环动力、交感与副交感的博弈;关脉是看代谢系统,反映饮食负担、湿痰堆积、消化压力;尺脉是看代偿系统,反映体液平衡、内分泌状态与长期能量的底色。寸关尺是一套“信息分类方式”,不是“器官定位方式”。它是用一个输入信号,解读三个不同维度的功能系统。 舌象也是一样。舌头不是器官好坏的影像,也不是“湿气”“火气”这种粗糙标签。舌象是身体物质状态的窗口,是慢变量的沉积,是体质的底色。寒,对应代谢慢与血流慢;热,对应炎症与代谢快;湿,是体液负担;痰,是代谢废物;虚,是能量与营养不足;瘀,是微循环障碍。舌象告诉你身体“有什么”,脉象告诉你身体“怎么运作”。一个是物质系统,一个是动力系统。把这两个维度分清,中医所有的模糊突然变得清晰。 而五脏,从来不是五个器官,而是五个系统的代称。古人没有神经科学、没有内分泌学、没有免疫学,只能借用器官名称来表达系统。今天的翻译应该是,【心】代表神经系统和循环动力系统;【肺】代表呼吸系统、表浅循环和免疫屏障;【肝】代表自主神经系统和筋膜张力系统;【脾】代表消化与代谢系统;【肾】代表体液系统、内分泌系统与长期代偿系统。五脏一旦从“器官”翻译成“系统”,中医和现代医学就立刻对接了。所有的语言壁垒,在一瞬间消失。 当脉象呈现动力层,舌象呈现物质层,而五脏呈现系统层,这三套语言合在一起,就构成了一个完整的现代整体医学框架。而我这几年逐渐清晰的“四阶思维”,恰恰是把结构、链条、系统、调控整合成一个更大的医学地图。点是结构,链是连接,面是系统,神是调控。中医的舌脉与寒热虚实,在这个框架里变得可解释;西医的影像、解剖、指标,也自然被整合进去。它们不是对立,而是互补;不是竞争,而是融合。 所以我常常对自己说,医学的未来不会再叫“中医”或“西医”。那只是历史阶段的产物。真正的医学,只会是一种更接近生命本质、更能解释人体复杂性的【整体医学】。当语言被重新定义,当框架被重新整理,当古老经验与现代科学在同一个坐标系中汇合的时候,人类对医学的理解,才真正进入下一阶段。 一个老医生的自我修炼随笔系列 我的油管频道链接
> View article一个老医生的自我修炼随笔(九十八) ——从四阶思维看我的从医之路 这些年,我总觉得自己的治病方式和别人有些不同。过去我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“学得不纯”“不伦不类”;直到最近几个月,当我把这些年积累下来的经验、直觉、困惑与觉悟不断写进随笔,我才突然明白,我做的既不是传统意义上的中医,也不是标准的西医,而是一种“未来整体医学”的雏形。 当我真正理解了“医学的四阶思维”,我才终于把自己几十年来临床中“混在一起的直觉”,分层、命名、结构化。原来我一直在同时使用四个完全不同的思维层级,只是过去缺少语言来描述它们。 一阶思维,是抓住病点,让诊断治疗真正落地。西医最强的,就是这一阶,扎实的解剖学、神经走向、结构定位,而恰恰这是传统中医最薄弱的部分。在这一阶中,我补强了中医的不足,毫不犹豫地站在西医的精准诊断体系上。斜角肌卡压、腰大肌触发点、梨状肌卡压、柔性微调小关节囊崁顿、距骨前移、腓骨头错位等,这些具体、可触、可针、可调的病点,是医生的“抓手”。但在治疗上,我用的却是中医的工具,针灸、正骨等。诊断依靠西医的精确,治疗发挥中医的优势,这正是我一阶思维的特点。 二阶思维,是沿着线找病,从链条理解代偿。我用远端取穴治疗落枕,用太冲治疗头痛,这是中医的“循经取穴”,也是现代筋膜链条的思维。现在回头看,这属于“线性思维”,深前线、后侧链、侧链;肌肉牵引、筋膜路径、神经走行、姿势代偿等,这些都不是一个点可以解释的。当你看到经络、筋膜与神经的共同线路,你就能理解病为什么会“跑”、为什么会代偿、为什么左痛右代。路径清楚了,治疗才不会盲打。这一层,是我把中医的经络系统与现代医学的筋膜链、张力线自然结合起来,形成自己独特的“二阶诊疗模式”。 三阶思维,是从系统高度理解病人的整体状态。这是中医最强的地方,也是现代主流医学最欠缺的部分。太阳、少阳、阳明三条经络的方向,与现代深前线、侧链、后链等张力线几乎一一对应。古人没有解剖,却有系统。三阶思维在我临床中体现得非常自然,看紧张性头痛,我不仅看舌脉,还看坐姿、胸廓、呼吸、骨盆;既辨证,又调体态、调呼吸。看顽固背痛,我会检查腹部经络分布区的紧张度,“后病前治”;看脚痛,我会顺着整条经络去思考,而不是只盯脚的局部,“脚痛治头”。这就是三阶思维,把病放进整体,把局部放进系统。这一阶,是中医的主场,也是我临床最自然的状态。 四阶思维,是治神,是医学的最高境界。古人讲“养生先养神”,讲“医者意也”,讲“上医治未病”,其实都是四阶思维的表达。当今社会压力大、节奏快,人类最大的问题不在肉体,而在情绪与神。焦虑导致的躯体化、压力导致的失眠、情绪紧张造成的呼吸紊乱、胃胀、心前区不适,这些不可能靠针一针、按一按就解决。我常常让病人规律运动、改善睡眠、练习心身放松、调整压力源、学习正确呼吸。以前我以为这是经验,现在我知道,这正是四阶思维,从自主神经调节、情绪整合、心身状态入手。四阶是医学的灵魂,【无病可医】是医学的目标。 第一阶让我有精准的抓手,第二阶让我看清病的路径,第三阶让我把病放进系统,第四阶让我看到病背后的“人”。 从医几十年,到今天才看清自己的路,也算是一种“老医生的觉醒”。 一个老医生的自我修炼随笔系列 我的油管频道链接
> View article序言 ——四阶思维:让中医与西医第一次拥有共同语言 多年来,“中医与西医”始终是一个争不完的话题。有人坚持中医是整体医学,有人认为西医才是真正科学;有人崇拜仪器和数据,也有人信任经络和气血。 争论越激烈,结论越简单;知识越丰富,理解反而越贫乏。 为什么? 因为我们一直用同一个平面,去比较两套本来就不在同一层级的医学体系。 中医与西医不是谁好谁坏的问题,而是——它们站在不同的“认知阶层”上看人体。 一、为什么中医与西医的争论始终没有结论? 因为我们试图用一种线性的方式,比较两个多维度的系统。 西医从“点”出发:组织、器官、指标、结构、病灶;中医从“场”出发:气、神、经络、体质、节律。 两者看见的不是同一幅图。 所以所有争论,都像是在比较: “显微镜和卫星图哪一个更好?” 显微镜看得清楚,但范围太小;卫星图看得全面,但缺乏细节。 真正的问题不是“选哪一个”,而是——它们各自看见了什么。 要让这场争论有意义,我们需要一个更高阶的坐标系。 二、四阶思维:从点、线、面、神,重新理解人体 在行医四十余年、跨越西医、中医、结构医学、神经诊疗等不同系统之后,我逐渐意识到:人体不是用一个层次能看懂的。 于是我提出了一个简单却极具解释力的框架: 点 → 线 → 面 → 神 一阶:点(Point)看局部、看结构、看病灶、看指标。这是现代医学的强项,是急诊、外科、感染治疗的基础。 二阶:线(Line)看点与点之间的连接、传播、方向与关系:神经传导线、张力传递线、经脉循行线、症状串联的逻辑线。这是传统医学、现代疼痛医学、功能医学的核心。 三阶:面(Plane)看整体、看系统、看网络:体态整体、张力场、气血运行的整体面,自主神经系统,以及睡眠–代谢–情绪的联动。这是理解慢性病、功能紊乱、体质模式的关键。 四阶:神(Field)看生命的整合:情绪、意志、自愈力、节律、中枢整合、生命场对全身的统领。 这四阶,不是玄学,而是认知层级的差异,也是我行医多年后对人体理解的框架化总结。 三、四阶思维让中医与西医第一次拥有共同语言 当我们用四阶思维来看两套医学时,结论突然变得清晰: 西医强在:第一阶(点)与部分第二阶(线)精准、可测量、可验证、可手术、可控性强,适合处理明确的病灶、器质性损伤、急症、危重症。 中医强在:第二阶(线)、第三阶(面)与第四阶(神)整体、趋势、走向、系统、生命场、节律、体质。中医能解释“为什么反复、为什么牵连、为什么成片、为什么全身化”,而这些恰恰是西医最薄弱的部分。 各有所长,各有所短。恰恰因为站位不同,所以互补,而不是互斥。 四阶思维不是为了调和争论,而是让我们看到: 很多争论根本不在一个层次。 当我们站在四阶思维上,中医和西医的差异不再是“对立关系”,而成为一幅多层次、彼此互相成就的医学全景图。 四、为什么我要写这一系列文章? 因为我亲眼看过太多人困在体系之间: 做了很多检查,看不见病因; 吃了很多药,解决不了问题; 按某个理论治疗,却没有考虑整条功能路径; 依赖一个点,却忽略了整片系统; 陷入争论,却无法真正理解两套医学的根基。 我希望用最简洁的框架,让普通人——乃至医生——重新认识中医与现代医学,让大家看到它们的合理性,也看到它们的边界。 这既是科普,也是一次医学思想的系统整理;更是未来可能出版的一本书的基础。 五、这将是一个系列,也是一扇门 从这一篇序言开始,我会依次从几个维度写下去: 从四阶思维认识人体 从四阶思维理解疾病诊断 从四阶思维比较治疗逻辑 从四阶思维看慢性病、疼痛与功能医学 从四阶思维看情绪、睡眠与神经系统 […]
> View article一个老医生的自我修炼随笔(九十七) ——解决疑难杂症真正难的,其实是医生的思维方式 临床越久,我越看病越明白,解决疑难杂症,靠的不是某一项技术,也不是某一个检查结果,而是一整套成熟的思维方式。技术会更新,设备会升级,但医生的思维方式决定了用什么技术和设备。 疑难杂症的病人大多有一个共同点,他们已经看过很多医生,做过很多检查,甚至已经有了各种“既定诊断”。这些诊断来自专家、来自影像、来自网络,也来自病人自己对身体的想象。真正的第一步,是先把这些“现成的诊断”全部放在一边,从零开始看。不是盲目反对,而是主动从症状和体征里寻找能够推翻它们的证据。只要症状对不上,只要体征不支持,那原诊断就不能成立。临床上,独立思考是最难的,因为它要求医生不被经验、不被权威、不被病人的叙述带偏。 但更难的,是否定自己。我们第一次给出的诊断,往往只是一个“初步诊断”。它听起来很像定论,但其实远远没有成型。疑难杂症的诊断,从来不是“一次命中”,而是一个不断纠偏的过程,根据治疗反应再验证,根据复诊表现再修正,根据症状变化不断调整。一个成熟的诊断往往要经过几轮治療與觀察,像雕刻一样,慢慢把错误刨掉,把多余修掉,才能露出真正的形状。 疑难杂症之所以让人棘手,还因为它的关键信息往往深藏不露。有些症状藏在病史的某一句话里,有些特征体征隐藏在深层组织的某一个瞬间跳痛里。如果医生不认真倾听、不细致检查,很容易错过那些能决定方向的微小线索。敏锐的观察力,看似是“眼尖”“耳灵”,其实是大脑在快速筛选、归纳、概括,把零碎的细节转化成一种逻辑。 然而,疑难杂症最大的难点往往不是“没有线索”,而是“线索太多,垃圾量大”。病人的叙述里夹着大量无关信息;网络上的医学知识掺杂着错误推断;影像检查里充满“轻度改变”“信号异常”“膨出”“退变”等与本病毫无关系的伪阳性。如果医生不懂得过滤,很容易被这些垃圾压垮。成熟的医生不是信息掌握得多,而是能在成堆的信息里,只抓住对病因真正有价值的那一两个点。 越是疑难的病,越不能停在一阶思维上。所谓一阶思维,是看到什么症状,就立刻对号入座,这是大多数常见病的诊断方式。但疑难杂症需要的是二阶思维,不断追问“为什么”。为什么长期不好?为什么局部治疗无效?为什么症状在这个时间点出现?当一个医生习惯于这样“多问几个为什么”,从表面走向机制,从局部走向上游,病的本质才开始清晰。 疑难杂症最大的特点就是矛盾,症状矛盾,体征矛盾,影像矛盾,转归矛盾。矛盾不是障碍,而是线索。只要能找到一个统一的逻辑,让所有矛盾都能在更高层次的机制下“闭环”,那就是病的本质。敢于面对矛盾,并能整合矛盾,是处理疑难杂症最核心的能力。 疑难杂症真正难的,是思维;真正值得修炼的,也是思维。 一个老医生的自我修炼随笔系列 我的油管频道链接
> View article一个老医生的自我修炼随笔(九十六) ——在古代河道堵了,用什么方法检查和疏通? 这几年在临床上,我越来越感受到,古代医学和现代医学的很多区别,并不是谁对谁错,而是“看到的距离与深度不同”。古代看到的是十公里以内的世界,现代看到的是几百公里,甚至千里之外的世界。 我经常用小河来比喻人体。比如一条小河,下游的水突然变少了,灌溉也不够了。古代人看到的,就是水变少了、水流慢了,于是他们判断“河道淤堵了”。这个判断一点问题都没有,是对现象的准确总结。但淤堵到底在哪里?堵的是树叶、树枝,还是一个大树倒下,还是山体滑坡?古代人看不到这个河流的状况。他们一天能走的路就是十来公里,没车、没工具,只能在可及的距离看看下游的情况。所以他们只能挪一挪树枝,清一清树叶,或者挖一挖淤泥,能通就通,通不了也只能量力而为。 现代社会处理河道於堵完全不同了。我们有车、有工具、有影像、有技术,可以沿着河往上走几十公里、几百公里。如果是树叶和淤泥造成的小堵,用简单工具清一清就通了;如果是一棵百年大树横在河道里,就得用吊车;如果是山体滑坡,那必须用挖掘机。不是古代人不知道堵,而是他们没有现代的手、眼、工具和能力,所以只能大致的观察表象。 人体其实是一样的道理。比如一个人,大脚趾麻了。古代就会说“经络不通”“气血淤滞”,如果再深入一点,还会结合脉象、舌象,说是“脾肾阳不足”“阴阳失调”。这些解释对不对?都对,但停在现象层,回答不了到底是哪里不通、怎么不通。现代医学不同,按一按、敲一敲、查一查,很快就能定位是踝管卡压,是胫后神经受限。松解一下、针进去松解一下,麻木马上缓解。 所以我一直觉得,现代的针灸师、中医师,应当用现代人的思维去处理“淤堵”的问题。能用中药解决的,就用中药;能靠针灸打通的,就用针灸。树叶型、小淤泥型的堵塞,我们传统方法最擅长。但是那种像大树横在河道、甚至像山体滑坡一样的“硬堵”,古代方法处理不了,而现代工具可以。现在有影像、有导管、有支架、有显微手术,有更精准的方式把真正的堵点打开。这不是否定中医,只是我们有比古代更多的能力。 我始终认为,医生最该保持的,是一种开放的心态。检查清楚了,知道是什么原因,用什么方法最有效,就用什么方法。不是因为我是中医,就什么都用中医;也不是因为我是做针灸的,就逢病必扎。我越来越相信,一个成熟的医生,不是停在“下游水少”的判断,而是愿意一路往上走,看清楚河道到底堵在哪里,堵成什么样,然后用最合适的方法把它疏通。这才是对得起病人的做法。 一个老医生的自我修炼随笔系列 我的油管频道链接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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