By Dr Win Huang, PhD (Chinese Medicine & Acupuncture)
前不久,一位12岁的女孩从澳洲来到新西兰。她的姥姥专门带她到奥克兰找我,想解决一个已经困扰她五六年的问题——尿床。
这个问题最早可以追溯到她大约七岁的时候。有一次,她参加学校的 camp,在外面住宿时尿了床。从那以后,“尿床”这件事就逐渐变成了她和家人都非常在意的问题。
后来,她在家里也偶尔会尿床。父母开始带她看医生、找专家,做各种检查,也尝试过不同的治疗,包括心理治疗、针灸、理疗等。
但是问题一直没有真正放下。为了防止她晚上尿床,姥姥长期每天凌晨一点左右把她叫醒,让她起床去厕所。后来,家人又让她晚上睡觉时穿尿不湿,而且不是一层,是两层。
当我第一次见到她,详细了解情况以后,我想的却是另外一个问题:这五六年里,是不是一直在不断强化一个标签——“你是一个会尿床的孩子”?
这个“尿床”的标签,是怎样形成的?
一个孩子偶尔尿一次床,本身并不罕见。
但是当这件事情开始不断被检查、被治疗、被提醒、被预防,它在孩子脑子里的意义就可能慢慢发生变化。
父母不断带她看医生,医生又给她做了很多检查,包括拍片、核磁、B超等。这些检查原本是为了寻找病因、排除疾病,但在孩子的理解中,也可能不断强化一个认识,我有一个需要治疗的“尿床病”。
后来,她又接受了针灸、中药、理疗和心理治疗等不同方法。每一次治疗,都可能再次提醒她,这个问题还没有解决。
姥姥每天凌晨把她叫醒,是在提醒她:如果没人叫,你可能还会尿床。
晚上穿两层尿不湿,更是在每天睡觉以前提醒她:“你是一个会尿床的人。”
时间久了,这个【标签】就不只是家长给她的,也是她自己给自己的。
她开始害羞,觉得丢人,担心被别人知道。因此,她不敢放心参加 camp,也担心以后能不能去朋友家 sleepover。
她会想,如果我在别人家尿床怎么办?如果同学知道怎么办?以后长大了还这样怎么办?
所以我认为,这时候真正需要处理的,已经不只是一个“尿床症状”。“我是一个尿床的孩子”这个标签,已经深深影响了她对自己的认识。
我首先想做的,是把这个标签拿掉
我没有继续告诉她:“你需要治疗你的尿床病。” 我反而告诉她,前面已经做过很多检查,没有发现明显的严重身体问题,不需要一直担心自己是不是有什么很大的疾病。
但是我也知道,只对一个被这个问题困扰五六年的孩子说一句“你没事”,是没有用的。她不会因为这一句话,就马上相信自己真的没问题。所以我需要给她一个“抓手”。
去标签,不能只是空口告诉她“你没事”
检查的时候,我发现她臀部肌肉比较紧,而且有明显压痛。她本身练体操,臀部肌肉使用得比较多。这个发现对我来说很重要,因为它是孩子自己能够感觉到的。
我可以按给她看:“你看,这里是不是很疼?”她会说,是。治疗以后,我再按:“现在是不是没有以前那么疼了?”她自己也能感觉到变化。
所以我把这个具体的身体问题,作为她理解自己当前身体状态的一个抓手。
我告诉她,你现在的身体检查没有发现严重问题,我们先把这个紧张、压痛的问题处理好。等这里逐渐放松、不疼了,你就可以不再一直担心自己的“尿床病”。
这里真正重要的,不是我要证明臀部压痛就是她五六年尿床的唯一原因,而是我要让她从一个模糊、可怕、长期治不好的“尿床病”,转移到一个她能够感觉、能够观察,也能够看到改善的身体问题上。她终于有了一个可以理解的问题,也有了一个可以期待的结果。
第一次治疗以后,第二天她就对我说:“黄博士,你真厉害,你知道治哪个地方,别人都不知道怎么治。”
我听到这句话时,感觉她已经开始相信:这个问题是可以改变的。
接下来,要把那些不断强化标签的东西一个一个拿掉
我首先告诉她姥姥,不要再每天半夜叫她起床,让她自己睡。哪怕偶尔尿床,也不要因此过度担心。这个决定对姥姥来说其实并不容易。因为几年以来,每天凌晨叫孩子起床已经成了她的习惯。她认为,如果不叫,孩子就会尿床。我告诉她:“这一次要狠下心,不要叫。” 结果前两天,姥姥真的没有叫她,孩子也没有尿床。
第二次来治疗的时候,她非常兴奋地对我说:“黄博士,你太厉害了。姥姥这两天都没有叫我,我也没有尿床。” 这句话对我来说很重要。因为这是孩子第一次亲自发现:原来没有人半夜叫我,我自己也可以。
第二步,把尿不湿也拿掉
第二次治疗以后,我又告诉她,睡觉不要再穿尿不湿。
到这里,原来每天强化她“我是一个尿床患者”的两个东西——姥姥半夜叫醒和睡觉穿尿不湿——就都开始撤掉了。
当然,事情并不是从此一帆风顺。大约第四、第五天,她又尿床了一次,而且那一次尿得很多,床都湿了。孩子非常难过。姥姥发信息告诉我,她情绪很低落,晚上也没有睡好。她开始担心,是不是治疗失败了?我告诉她:“不要紧。” 这个问题已经困扰你五六年,不必因为一次反复,就认为前面的改善都没有意义。
我又让她感受臀部原来的压痛,已经比以前轻了很多,只剩下一点点。我告诉她:“你看,这个问题还在继续改善,我们继续。” 她又重新有了信心。
这一次尿床以后,我们没有重新穿回尿不湿,也没有重新让姥姥每天半夜叫她。这点我觉得很重要。如果因为一次反复,就重新回到原来的生活方式,那么原来那个“我是尿床患者”的标签,很可能又会被重新强化。
两周,六次治疗以后
她这次在新西兰一共待了大约两周,我们一共治疗了六次。这两周里,她只尿床了一次。
到她离开新西兰的时候,她已经很高兴地告诉我:她不再穿尿不湿了,姥姥也不再半夜叫她了。她觉得自己的问题已经好了。
但我真正想看的,还不是她在治疗期间有没有尿床。我想看的是,离开诊所以后,这种改变能不能继续。
回到澳洲以后
回到澳洲大约一周以后,她主动给我发来信息。她说:“告诉你一个好消息。” 她这一星期没有尿床,没有穿尿不湿,姥姥也没有再叫她。她自己知道什么时候起来,还给我发了一个笑脸。

又过了一个多月,姥姥再次发来信息。她告诉我,现在孩子已经和正常孩子一样,不再需要半夜叫醒,不再使用尿不湿,该喝水就喝水,也不再因为担心尿床而限制自己。
有时候也可以去朋友家玩。


“尿床”这件事,已经不再是她每天需要担心的问题。
这个病例,我真正治疗的是什么?
回头看这个病例,我觉得真正值得我思考的,不只是六次治疗以后她没有再尿床。如果只是把它看成“针灸治疗尿床”,我觉得反而把这个病例写浅了。
我真正做的第一件事,是重新看这个孩子。我没有继续强化“你是一个尿床患者”,而是先想办法把这个【标签】拿掉。
但是去标签不能只是告诉她“你没事”。所以我又给她找了一个可以感觉、可以观察、可以看到变化的身体【抓手】,让她知道,自己的身体不是一个完全摸不着头脑、几年都解决不了的问题。
然后,再一步一步撤掉那些每天都在提醒她“你会尿床”的外部措施。
先不让姥姥叫,再拿掉尿不湿。中间允许一次反复,最后让孩子自己一次又一次地发现:“没有人叫我,我也可以。” “不穿尿不湿,我也可以。” “回到澳洲以后,我还是可以。”
到这个时候,“尿床患者”这个标签才真正开始从她身上脱落。
所以这个病例最后真正改变的,不只是晚上有没有尿床,而是一个12岁的孩子,终于不再把自己当成一个“尿床的孩子”。她又可以正常喝水,正常睡觉,正常出去玩,也不用再时时刻刻担心:“我今晚会不会尿床?”
对我来说,这才是这个病例真正画上句号的地方。
免责声明:本文为黄博士个人临床思考及医学教育内容,不针对任何个人、医生、专业或治疗方法,也不构成个人医疗诊断或治疗建议。具体疾病应根据个人病史、检查结果及临床情况进行专业评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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