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真正的问题,不是腰痛
前段时间,一位女性患者来到诊所。表面上看,她是因为腰痛求诊,但随着交流深入,我很快发现,她的问题远远不只是腰痛。
五年前,她生第一个孩子时经历了一次非常困难的生产过程。硬膜外麻醉多次尝试失败,最后不得不接受全身麻醉下的剖腹产。产后第二天,她出现了严重的身体反应腰痛,腰麻,双下肢无力等。虽然之后逐渐恢复活动能力,但她始终觉得自己再也没有回到原来的状态。后来的几年里,她一直受到腰痛、疲劳、失眠、焦虑和情绪低落的困扰。再后来,家里又经历了亲人离世等重大事件,压力不断累积。生活还在继续,孩子需要照顾,工作需要完成,但她却感觉自己越来越累。
第一次见面时,我很快意识到,她的问题已经不是单纯的腰痛。她更像是一个长期处于高警觉、高紧张状态的人。腰痛只是表现,失眠只是表现,疲劳只是表现,焦虑也是表现,而这些看似不同的问题,背后似乎都指向同一个长期失衡的身体调节系统。
最让我记住的一句话
那天,她在诊室里讲了很久。
她讲生产的经历,讲身体的变化,讲这些年的痛苦,也讲自己努力维持正常生活的过程。真正让我印象深刻的,不是她描述的疼痛,而是她说的一句话:“我其实一点都不快乐。”
随后她又补充说,她必须装作快乐。在孩子面前,她要表现得开心;在父母面前,她不希望他们担心;在朋友面前,她也不愿意总是诉说自己的痛苦。所有人看到的,都是一个能够正常生活的人,可只有她自己知道,她已经很多年没有真正感受到快乐了。
这句话让我思考了很久。很多病人会告诉医生哪里疼、哪里睡不好,但很少有人会直接告诉你:“我已经很多年不快乐了。”而且最让我感触的是,周围的人几乎看不出来。她把自己的痛苦隐藏得很好,甚至隐藏到别人以为她一切正常。一个人长期扮演一个“没事的人”,其实是非常痛苦的。
一次普通治疗后的变化
第一次治疗时,她讲了很多,也哭了很久。我认真听她讲述这些年的经历,同时进行了针灸治疗和相应调理。治疗结束时,我并没有觉得发生了什么特别神奇的事情。我只是觉得,这个人太累了,她需要先松下来。
二天以后,她回来复诊时,整个人已经明显不同了。她高兴的告诉我,她睡的好了,吃的香了,身上有劲了。孩子都说她不骂人了。
后来,她在 Google Review 里写道:
“I struggle with so many things. I couldn’t sleep well throughout the night. I constantly had pain in my back and very low self-esteem.”
她长期睡不好觉,长期背痛,而且长期缺乏自信。
接着她写道:
“I told him everything, bawling my eyes out.”
第一次见面时,她把这些年的事情全部说了出来,一边说,一边哭。
而最让我印象深刻的是后面这一句:
“Within that night, I felt so much better and I hadn’t slept that well in a very long time.”
那天晚上,她睡得很好。是很多年来少有的一次好睡眠。
最后,她写下了一句话:
“Today, I feel peaceful and happy, and now I sleep well.”
看到这里,我沉默了很久。因为第一次见面时,她反复告诉我自己不快乐。而几天以后,她却写下了“peaceful and happy”。

到底是什么让她重新启动了?
这也是这个病例最值得思考的地方。到底是什么治疗让她身心发生了巨大变化?
是针灸吗?是中药吗?是那一次长时间的倾诉吗?是终于有人认真听完了她这些年的经历吗?是长期紧绷的身体终于放松下来了吗?还是她本来就拥有恢复能力,只是一直缺少一个机会?
坦白说,我不知道。而且随着年龄增长,我越来越觉得,没有人真正知道。
因为人体太复杂了。尤其是这种病人,她的问题已经不是一个腰痛的问题,也不是一个失眠的问题,更不是一个单纯的情绪问题。疼痛系统、睡眠系统、自主神经系统、情绪系统、免疫系统,内分泌系统,长期交织在一起,形成了一种身心软件的整体失衡。这样的病人,很难用一个诊断名词解释,也很难用一种医学理论解释。
一个长期崩溃的系统
这些年临床看病越多,我越觉得,有些病人并不是某一个器官坏了,而是整个身心软件系统失去了平衡,有的彻底崩溃。
长期疼痛、长期压力、长期睡眠障碍、长期焦虑、长期压抑,这些因素不断累积以后,整个系统逐渐进入一种异常状态。表面上看,好像哪里都有问题;实际上,问题可能已经不属于某一个单一系统,而属于整个支配系统。
但有时候,系统并没有真正坏掉。它只是被卡住了。
就像一台电脑,同时出现很多错误信息,运行越来越慢。看起来哪里都有问题,但真正的问题未必是某个零件烧坏了,而是系统失去了正常运行能力。一旦某个关键环节被触动,整个系统又可能重新开始调整,重新开始修复。
人体也许也是这样。一个长期不快乐的人,可以重新感受到快乐;一个长期失眠的人,可以重新睡着;一个长期紧张的人,可以重新放松。这样的变化,有时候快得连医生自己都解释不了。
对于这样的患者,我遇到很多,病情看似严重,而效果出奇的好,如果按中医理论解释的话,【解郁安神】,如果用西医神经学解释,就是【调节自主神经】,如果按心理学解释,就是【心理安慰,心理疏导】,这些都是官话,太笼统,没有切入到问题的核心。
这个病例给我的启发
这个病例也让我想到另外一个问题。如果这个病人第一次看的不是我,而是一位优秀的心理医生,也许她同样会恢复。如果她看的是一位优秀的理疗师,也许她同样会恢复。如果她看的是一位优秀的脊椎治疗师、康复医生或者其他专业人士,也可能出现类似的结果。
于是每一个治疗者都会认为,是自己的方法帮助了病人。这种想法并不奇怪,因为病人的确变好了。
但真正的问题在于,病人的恢复机制,可能比任何一种单独理论都更加复杂。因此,随着年龄增长,我越来越不敢说自己的方法最好,自己的理论最正确,自己的体系能够解释一切。因为每当我这样想的时候,总会遇到一些病例,让我重新认识人体的复杂性。
医生当然重要,治疗当然重要,但最终完成修复工作的,很多时候仍然是人体本身。而医生所做的,也许只是帮助病人找到那个让系统重新启动的按钮,给按钮一个信号,这个信号可能是针刺,可能是一句话,可能是医生的一个动作,也许是朋友的安慰。
至于那个按钮到底是什么,也许正是医学最值得探索、也最值得敬畏的地方。

中文微信:nzacupunctureclinic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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