Teresa 沈病案分享（2）｜患者看起来很“虚”，为什么我却没有按“虚”来治？

By Teresa Shen, BHSc (Acupuncture), ACC Registered Treatment Provider, Registered Chinese Medicine Practitioner (NZ)

这是一位二十多岁的美国年轻男性。

他是做电脑工作，非常的疲劳，这次来澳洲和新西兰旅游，随便也中医调理一下身体。

他说自己长期有明显的 fatigue，身体容易疲倦，全身肌肉总是很紧，尤其是颈肩、后背、腰臀这些地方。同时，他还经常感觉手脚发冷，特别是天气变冷、阴雨天或者气候变化的时候，这种感觉会更加明显。

他这次旅行，本来就是想让身体休息一下

这位患者这次从美国出来，并不只是单纯旅游。

他本来的想法，是希望暂时离开工作，让身体休息和调整一段时间。因为长期疲劳、肌肉紧张、手脚发冷，他希望通过旅行、休息和治疗，让身体重新恢复一些力量，然后再回去继续工作。

他先去了澳大利亚，在那里也接受过了二次针灸治疗，之后来到新西兰。

原本来到新西兰以后，他还是准备继续旅行。

但在奥克兰接受两次我的针灸治疗以后，他自己感觉到身体开始出现比较明显的变化。他认为我的治疗思路对他的问题是有帮助的，也感觉到了比较大的改善。

所以后来，他没有急着继续原来的旅行计划，而是决定安心留在奥克兰，把这一段时间更多地用来治疗和休整身体。

大约两周时间里，他每周接受三次左右治疗，总共治疗了七次。

看起来很“虚”，但我首先想到的不是补

这个病人疲劳、没精神、四肢发冷、活动后容易累、整体能量不足，这些表现从中医角度看，都可以让人首先想到气虚或者气血不足。

但我在检查以后，并不认为他的主要问题只是“虚”。

检查时，我发现他的颈部、肩部、整个后背以及腰臀部肌肉都处在明显紧张的状态。

很多地方摸起来并不是单纯软弱无力，而是紧、硬，有明显的 muscle knots 和广泛的肌肉、筋膜紧张。

这让我开始从另外一个方向理解他的疲劳和手脚发冷。

“没有气”和“气用不上”，并不是一回事

在中医辨证里面，气虚和气滞有时候在表面表现上可以很相似。

气虚的患者也会累、怕冷、四肢无力、精神不足。

但如果是真正的气虚，更像是身体本身的动力不足。

可以简单理解成：

是真的“没有那么多可以用的气”。

而气滞、气机郁滞则不完全一样。

它更像是身体本身还有力量，但是这种力量不能很好地运行、分布和调动起来。

患者同样可以感觉疲劳、没力气、四肢冷，甚至觉得自己“很虚”，但问题不一定只是缺少，而可能是“有，但是运行不畅”。

如果用一个很简单的比喻：

气虚像是真的没有油了；气滞则像油还在，但是输送不出来。

这个患者让我更倾向于后者。

他长期电脑工作、久坐，加上颈肩、后背、腰臀部广泛的肌肉紧张和硬结，让我认为他的身体不是单纯“没有力量”，而是存在比较明显的气机不畅和瘀滞状态。

辨证不同，治疗方向也会完全不同

如果判断为虚，治疗通常会偏向补。

但如果主要是郁和瘀，治疗方向就不应该只是补，而更需要疏通、行气、活血，让原来紧张和不畅的状态松开。

如果一个真正虚弱的患者用了比较强的泻法，他可能会感觉更疲劳、更虚、更不舒服。

但如果患者的问题主要是郁滞，适当使用疏通和泻实的方法，反而可能让他感觉身体轻松下来。

所以对我来说，最重要的不是“这个患者看起来像不像虚”，而是：

他到底是真正不足，还是有力量却没有被很好地调动出来？

我没有把治疗重点放在“补”

根据当时的检查和辨证，我的治疗重点放在疏通和活血，而不是单纯补益。

我在患者后背沿督脉和膀胱经区域进行滑罐。

治疗以后，整个后背出现比较明显的发红反应。对我来说，这种治疗的目的主要是帮助放松长期紧张的肌肉和筋膜，并从中医角度帮助气血运行更加顺畅。

另外，我还在臀部、颈部和肩背部一些特别紧张、有明显硬结的区域进行点刺放血。

部分位置点刺以后再配合拔罐，并留罐大约十分钟。

从中医治疗思路来说，这些方法都属于偏疏通、活血、泻实的处理。

也就是说，我并没有因为患者“累、冷、没精神”，就直接把治疗方向放在补上。

患者治疗以后的感觉，和最初的判断形成了呼应

治疗以后，患者自己感觉身体逐渐出现了一些很明显的变化。

他说全身轻松了很多。

原来一直觉得冷的手脚开始变温。

疲劳感减轻以后，他也觉得自己的精力回来了，身体好像又重新“有能量”了。

这些变化对我来说很有意思。

因为如果这个患者主要是真正的虚弱状态，连续使用以疏通、活血、放松和泻实为主的方法以后，他理论上可能会觉得更加疲惫。

但实际情况正好相反。

他没有感觉“被治疗得更虚”，而是觉得身体变轻、四肢变暖、疲劳减少，整体状态开始恢复。

这也让我更加确认，最开始把重点放在气机郁滞和瘀阻，而不是简单按气虚处理，是符合他当时状态的。

后来，他在 Google Review 里写了这样一句话

治疗以后，患者在我们诊所的 Google 页面留下了一条很简短的评价：

“Very good with lots of experience. My circulation improved after and I feel better.”

但它和他第一次来诊时说的“手脚冷、身体循环不好、整体很累”正好形成了前后对应。

他治疗以后最明显的感受之一，就是身体变暖了、轻松了，也觉得自己的 circulation improved。

这和我当时从“气机郁滞、瘀阻”方向去处理，形成了一个比较完整的临床闭环。

这个病例让我想到的

这个病例最值得分享的，并不是某一种治疗方法本身。

真正让我觉得有价值的是：

辨证不同，治疗方向可能完全相反。

一个患者看起来很累、怕冷、没精神，不一定就只是“虚”。

如果我们只看到表面的症状，就很容易想到补。

但如果继续检查，发现患者全身肌肉和筋膜长期紧张，有明显硬结、久坐、气机不畅的表现，那么治疗思路可能就需要完全改变。

这个患者从最初的疲劳、四肢发冷和全身紧绷，到治疗以后觉得身体变轻、手脚变温、精力恢复，再到后来自己写下：

“My circulation improved after and I feel better.”

对我来说，这个过程最重要的不是“患者说效果很好”，而是让我再次看到：

正确的辨证，决定了治疗方向；而患者治疗后的真实反应，又会反过来帮助我们验证最初的判断。

这才是这个病例真正值得记录和思考的地方。